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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·风渡青檐
第十九章|岁序无归
江上月色清冷,彻夜东流不息。
裴筠安在渡口静坐整夜,待到天边泛起微亮鱼肚白,江上晨雾漫卷而来,朦胧掩去两岸灯火。
长夜褪去,人间再度苏醒,舟楫声、人语声次第响起,俗世烟火往复如初。
她起身离岸,继续漫无目的远行。
此后年岁,她彻底沦为红尘过客。
春来观江南烟雨,夏至看山野青苍,秋临拾一城落叶,冬立赏千山落雪。
四季流转,岁序更迭,她踏遍大江南北,看过无数晨昏交替,见证无数家庭聚散离合。
人间的剧本从来未曾变过。
永远有人以亲情捆绑取舍,永远有人以情理掩盖私心,永远有人在懂事与退让里耗尽自我。
世人代代重复相同的苦难,困于情爱,困于亲缘,困于世俗那点虚妄圆满,岁岁沉沦,岁岁无解。
裴筠安看久了,心底只剩漠然。
她不再驻足观望,不再细细体察,只是淡淡途经。
世间疾苦渡不了众生,世间圆满留不住凡人,这本是凡尘定数,从无例外。
岁月无声磨洗皮囊,年少的青涩彻底散尽。
她眉眼愈发清寂,周身自带疏离之气,行路不与人交言,落脚不沾俗世烟火。
常年独行,风霜落满衣袖,却从未在她心上留下半点伤痕。
心若无执,万苦不侵。
偶尔途经相似的老巷,看见巷口梧桐立雪、少年说笑的光景,旧时记忆会轻轻掠过脑海。
旧院的灯火,母亲的温声,还有梧桐树下那道恒久温和的身影。
只是再也无悲无喜,无念无怅。
那些人与事,早已是上辈子的幻梦。
曾经困住她半生的庭院,不过是天地为她设下的一场试炼;曾经贪恋片刻的温柔,不过是虚妄编织的温柔陷阱。
她已然通关离场,局中浮沉,再与她无关。
时日愈久,她愈发通透。
众生皆在局中,唯她在局外。
她不恨年少寒凉,不叹此生孤苦,不羡人间团圆。
孤行于世,不是被迫流离,而是她唯一的归宿。
这世间万般热闹,本就从不属于孤竹。
又是一年深秋,木叶萧萧,落满长街。
北风渐起的刹那,她心底忽然浮起一丝微弱的感应。
漂泊之路,已至尽头。
尘世万象,人情虚妄,温柔桎梏,众生执念,她皆已阅尽、看破、释然。
这场漫长的人间游历,终将落幕。
前路不再是山河万里,而是——久别经年的故乡。
无人知她归期,无人盼她归来。
她只是行尽浮生,终将原路折返,赴一场宿命的终局。
岁序滔滔,人间无归。
唯她一身孤寂,静待终章。
(卷二第七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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